解构 Scaling Law:一个不等式如何把优化、架构、数据统一成一场三重奏
Scaling Law 是深度学习最可靠的经验规律,但各家结论经常互相打架:Kaplan 说该多堆参数,Chinchilla 说参数数据等比,Step Law 与 Microsoft Law 对最优学习率给出方向相反的指数。本文以苏剑林《解构 Scaling Law:优化、架构、数据的三重奏》的框架为主线,从一条加权 AM-GM 推广出的异幂不等式出发,分步推导最优学习率、最优批大小、最优深宽比、算力最优分配与 Multi-Epoch 最优轮数,并把各家 Scaling Law 的指数逐一对到这套框架的对应格子上,最后给出它解释不了什么。
训练一个大模型,最终效果取决于一大堆彼此纠缠的旋钮:学习率多大、批大小多少、模型多宽多深、数据用多少轮。Scaling Law 把这些经验压缩成幂律公式,是深度学习里少数”敢拿来做预算”的定量规律。但读多了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:各家结论经常互相打架。Kaplan Law(OpenAI,2020)说算力该优先堆参数,Chinchilla Law(DeepMind,2022)说参数和数据要等比扩展,Step Law(阶跃星辰,2025)说最优学习率随数据增大而增大,Microsoft Law(2024)说最优学习率随数据增大而减小——四个都对,因为它们各自在不同的变量组合下拟合。
2026 年 7 月,苏剑林在科学空间发表《解构 Scaling Law:优化、架构、数据的三重奏》,做了一件很少有人做的事:不再新增一条拟合公式,而是把这一大家子 Scaling Law 拆回同一个数学骨架。整个框架只有两件东西:一个把总损失分解成三段误差的恒等式,一条推广的 AM-GM 不等式。各家 Law 的指数差异,在这个骨架里只是”你在哪个约束下求最小值”的差异。
本文以这篇博客为主线,面向做工程的读者把整套推导走一遍:先给直觉和符号,再把异幂不等式证出来,然后依次推导最优学习率、最优批大小、最优深宽比、算力最优分配、Multi-Epoch 最优轮数,每一步都代入理论值和各家实测值验算,最后说清这套框架的边界——它统一不了什么,以及苏剑林自己承认想不清楚的部分。对原文的关键结论,本文以引述方式给出并标注出处;推导细节与工程解读为本文自行展开,自算数字在来源段单独列清单。
一、先给直觉:Scaling Law 到底在”律”什么
一句话直觉:Scaling Law 不是在预测”模型有多聪明”,而是在预测”损失还有多远没降到头”,而这段距离总是由”几种互相拉扯的幂律开销”里的短板决定。
具体来说,训练一个模型的损失可以被想象成四层天花板:
- 数据天花板:训练集只是理想世界的一个采样,模型在测试分布上的损失永远比训练集高;
- 优化天花板:你的优化器、步数、学习率都有限,训练损失没有降到该架构能达到的最低点;
- 架构天花板:参数量、宽度、深度有限,模型容量本身有上限;
- 理论极限:给定这份数据,任意强大的架构加任意完美的优化,损失也有一个下限。
每往下一层,都多了一笔”代价”。Scaling Law 的经验是:这些代价随各自变量的变化都是幂律(loss 正比于变量的负幂次),于是”求最优配置”就变成了”在约束下求几个幂律之和的最小值”。而幂律之和的最小值,恰好有一条干净的初等不等式可以算——这是整个框架能算出解析结果的关键。
二、符号约定
| 符号 | 含义 | 单位/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理想分布 | 想象为一个无穷大的测试集,不可触达 | |
| 训练集 | 的一个采样,大小为 | |
| 架构 | 参数量 、宽度 、深度 、稀疏度 等 | |
| 优化器 | 学习率 、批大小 、训练步数 | |
| 损失 | 条件号左边为被测分布,右边为条件 | |
| 优化误差 | 优化器与”完美优化”的差距 | |
| 架构误差 | 实际架构与”无限架构”的差距 | |
| 数据误差 | 测试损失与训练损失之差,即泛化误差 | |
| 训练样本数 | ,允许 Multi-Epoch, 可大于 | |
| 计算量 | Dense 模型约 ,标准架构比例系数约为 6 | |
| 激活参数量 | MoE 中实际参与计算的参数 | |
| 稀疏度 |
一个容易踩的坑:(训练中学过的样本数)和 (训练集大小)是两个量。多数经典 Scaling Law 工作默认 Single-Epoch,把两者混用;这套框架刻意区分它们,为的是把 Multi-Epoch(数据重复训练)纳入讨论。
三、三重分解:一个恒等式,三段误差
苏剑林把训练过程形式化为:在给定数据 、架构 和优化器 之下,最小化 。然后做了一个层层递进的分解:
四项的含义: 是泛化误差,由数据的数量、质量、多样性主导; 中 代表”把优化推到极致”(完美优化器或无限步数)时训练集上能达到的理想损失, 就是实践优化器与这个天花板的距离; 中 是”架构与优化都无限强”时这份数据自身的理论极限, 衡量架构差距;最后一项是不可再降的底。
这个分解本身只是恒等式,没有证明任何定理——它的价值在于解耦:每一段误差各自主要对应一组变量(数据段对应 、优化段对应 、架构段对应 ),于是可以分段假设幂律、分段求最优,而不必在十几维空间里一起拟合。原文对此的说法是:
这个分解看上去将问题复杂化了,但实际上它将当前训练状态到理想目标的距离,分解成了层层递进的三步。在”越多越好”的常规假设下,每个括号都是非负的,因此它相当于把总差距写成三段各自可解释的距离之和,尽可能解耦了各个变量对损失函数的影响……(苏剑林,《解构 Scaling Law:优化、架构、数据的三重奏》,科学空间,2026-07-29)
工程读者的直觉版:这就是把”为什么我的模型还不够好”拆成三个可以分别问责的部门——数据部、优化部、架构部。部门的边界不是精确的(架构变量也会影响优化误差,后文会处理),但问责框架先立起来,后面每个部门各自求最优。
四、唯一的数学引擎:异幂不等式
框架的全部计算能力来自一条不等式。设 ,则:
取等条件为 。
分步推导(加权 AM-GM 路线)。加权 AM-GM 不等式为 。把 改写成带权的两项:
套用加权 AM-GM,取 、、、:
最后一步用了 的幂次对消:。等号成立当且仅当 ,解出即得取等条件。
这条不等式为什么值得单独起名字(原文称它”异幂不等式”)?看三个性质:
- 最小值点仍是幂律:,系数之比的幂;
- 最小值本身仍是幂律:右端是 的幂律组合;
- 形式封闭:对幂律之和求最小值,得到的还是幂律——这意味着”最优超参数怎么随规模缩放”这类问题可以一层一层套下去,不会越推越复杂。
换句话说:如果损失的各项开销是幂律,那么”最优配置”和”最优损失”自动继承幂律形式。Scaling Law 里那些 、 的干净指数,全部是这条不等式的直接产物。
一个对工程读者有用的观察:这条不等式刻画的是典型的”收益递减 + 代价递增”结构。 是随 增大的代价项(比如学习率过大带来的噪声), 是随 减小的收益项(比如训练路程不够导致的欠拟合),最优解永远停在两项”功率平衡”的地方——取等条件 说的是:最优时,两项按各自指数加权后恰好相等。
五、优化篇:从三项假设推出最优学习率与最优批大小
5.1 优化误差的幂律假设
优化误差 的核心变量是学习率 、批大小 、训练步数 。苏剑林给出的启发式假设是:
三项各有直观来源: 是模型走过的”路程”,路程越长优化越充分(第一项,收益);批大小越小梯度噪声越大(第二项,代价);学习率越大训练越不光滑(第三项,代价)。原文指出这个形式与 arXiv:2503.12645 和 arXiv:2603.15958 一致,且这两篇都不是实验拟合,而是对 SignSGD、Muon 这类优化器的收敛性做理论分析得出的,理论值为 、。
5.2 最优学习率:第一次套异幂不等式
把 相关的两项 视为 的形状(即不等式里的 ,,),直接套用:
两个立刻可读出的结论:最优学习率随训练步数衰减,指数小于 1;同时,如果假设每次都跑在最优学习率上,三参数公式坍缩成两参数:
代入理论值 得 ,即 。这个”假设总在最优超参下训练”的降维正是 arXiv:2607.01487 提议使用的解耦形式——原本 6 个待拟合参数降到 4 个,打点成本和过拟合风险同步下降。
5.3 最优批大小:第二次套
固定 (训练中学过的样本总数),把 代入两参数式:
又是异幂不等式的形状( 一正一负两个幂次),最小值在:
代入理论值(、)得:
5.4 验算:理论值对上实测值了吗
先说明口径:下表”相对偏差”一列按”相对误差 = |实测−理论| / |理论|“计算,是本文自行验算的数字,不是任何一篇论文自己报告的误差;各论文原文报告的是各自的拟合 RMSE/R²(如 Microsoft Law 的 RMSE = 2.2×10⁻⁵、R² = 0.978),与这里的跨论文对比是两回事。
这是整个框架最值得工程读者记住的一张表——理论指数(零拟合参数,纯来自优化器收敛分析)对照各家实验拟合值:
| 量 | 本文框架理论值 | 各家实测 | 相对偏差 | 来源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最优批大小 对 的指数 | Step Law:0.571 | 约 14% | arXiv:2503.04715 表 1 | |
| 最优学习率 对 的指数 | Microsoft Law:−0.32( 的指数, 固定时) | 约 28% | arXiv:2409.19913 式(4) | |
| 优化误差 对 的指数 | Chinchilla:−0.28(数据项指数) | 约 12% | arXiv:2203.15556 式(10) |
偏差说明:这些实测指数来自不同实验设置、不同模型家族、不同 token 化和拟合方法,逐点对齐本来就不该期望精确命中;能对到百分之十几到三十的量级(本文按”相对误差 = |实测−理论|/|理论|“口径自算:Step Law 对 0.5 偏约 14%、Microsoft Law 对 −0.25 偏约 28%、Chinchilla 对 −0.25 偏约 12%,逐条见文末推导清单),已经说明”收敛理论指数 + 异幂不等式”抓住了主要结构。苏剑林自己的评价是”比较接近""相差不远”。
还要注意一个框架内部的真实分歧:Step Law 给出的 里, 的指数是正的 0.307——即其他条件固定时,数据越多最优学习率越大;而 Microsoft Law 的 里 的指数是负的(系数按 Microsoft Law 原文式(4);Step Law 表 1 的改写形式给出 ,指数相同、系数口径不同)。两者方向相反,因为它们固定其他变量的方式不同:Step Law 在固定 和 下扫学习率,Microsoft Law 在固定 下扫 token horizon。这正呼应了本文开头的观察——各家 Law 打架,多数时候是”在哪个约束下求最小”不同,而不是谁错了。这套框架的价值之一就是把”约束”变成了显式参数,让这种对比成为可能。
5.5 一张图:优化篇的推导链
flowchart TD
A["优化误差假设<br/>F ~ α₁(Tη)^-γ₁ + α₂B^-γ₂ + α₃η^γ₃"] -->|对 η 套异幂不等式| B["最优学习率<br/>η* ~ T^(-γ₁/(γ₁+γ₃))"]
B -->|代入回原式,6 参数降为 4 参数| C["解耦形式<br/>F* ~ ã₁T^-γ̃₁ + α₂B^-γ₂"]
C -->|固定 K=BT,对 B 再套不等式| D["最优批大小<br/>B* ~ K^(γ̃₁/(γ̃₁+γ₂))"]
D -->|代入理论值 γ₁=γ₃=1, γ₂=1/2| E["理论预测<br/>B* ~ K^(1/2), η* ~ K^(-1/4), F* ~ K^(-1/4)"]
E -->|与实测对照| F["Step Law 0.571<br/>Microsoft Law -0.32<br/>Chinchilla -0.28"]这张图说明了什么:整条优化篇的推导链是一个”假设 → 套不等式 → 降维 → 再套不等式 → 代理论值 → 对实测”的漏斗,每一步都只在引入一个新约束时做一次最小化,没有任何一步需要数值拟合。
六、架构篇:深宽比、算力分配与稀疏架构
6.1 深度与宽度:最优配比无解析解
架构误差最朴素的假设是 (Kaplan 给 ,Chinchilla 给 0.34,普遍认为后者在训练规模变大时更准)。更细一点,把宽度 和深度 分开:
注意这里的最小化问题和异幂不等式不同型:约束是 的和约束而非乘积约束,一阶条件为
它没有初等解析解,但左端在 上严格单调,二分法即可数值求解。原文提到 arXiv:2606.25008 从理论出发提出 ,代入得
即最优形状是”等比放大”——宽和深随参数量同比例增长,这跟多数大模型实践中宽深大致同步扩展的直觉一致,且 与 Chinchilla 的 0.34 相当接近(偏差约 2%)。
工程含义:如果你在设计一个 2 倍参数量的模型,深宽各乘 比把参数全砸进宽度(或全砸进深度)更接近理论最优。当然这是 假设下的结论,实践中还要叠加数据效率、长上下文需求等约束。
6.2 参数量如何反过来改变优化规律
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耦合:优化误差的系数 在架构篇里不再视为常数——参数量越大,模型能力越强、损失下降越快(),但模型越复杂、噪声越大(、)。把这套替换代回优化篇重复推导,会得到一组 和 联合的指数。苏剑林接着做了一个很”物理”的假设:既然 Kaplan、Chinchilla、Step Law 的拟合都显示 和 与 无关,就让这两个 指数为零,解出 、。有趣的结果是:在这个假设下重新推出 ——对 的依赖是假设的推论而不是输入,而它的形状恰好与 Microsoft Law 的 一致。 的取值:Microsoft Law 给 0.23,Step Law 给 0.713,苏剑林从凸优化里梯度标准差的量级猜测它在 0 到 0.5 之间,“拍一个 1/4”。
6.3 给定算力:Chinchilla 结论的重推导
Dense 模型每步计算量约正比于 ,总计算量 (标准架构约为 :前向 加反向 )。把优化误差与架构误差合起来,在 约束下求最优:
又是异幂不等式( 的指数一正一负),直接得:
代入理论值 、:
对照 Chinchilla 的参数拟合法(arXiv:2203.15556 式(4)):、,即 、。理论值 0.43/0.57 与实测 0.46/0.54 偏差分别约 7%()与 5%()——Chinchilla 的”参数与数据大致等比扩展”在这套框架里不是一个独立发现,而是”优化收敛理论指数 + 异幂不等式”的必然推论。这是全文最漂亮的一处闭环。
顺带还能推出最优批大小随算力的缩放 ,与 DeepSeek Law 的 (arXiv:2401.02954 式(1))相差不多;但学习率一项,框架给 (代入 ),DeepSeek Law 给 ,差距明显。原文对此的判断是:各家在最优批大小上比较一致,最优学习率分歧大,可能跟具体优化设置和学习率 Schedule 相关。
6.4 MoE 与 Memory:解耦参数量与计算量之后
Dense 假设”参数量即计算量”在 MoE 上失效:理论计算量只取决于激活参数量 ,增加稀疏度 理论上不增加计算量但能降损失。把稀疏度纳入的简单方案(与 arXiv:2501.12370 相似):
由此可导出”等效参数量”:
民间常用经验公式 对应 的特例。但这个形式有个漏洞:计算量只看 ,那让 、,就能用近乎零的算力保住效果——显然不现实。所以合理猜测还要补一项对 的惩罚:
Memory 层(PKM、UltraMem、Engram 等)可以看成 MoE 的另一个极端:“Expert”退化为无可计算的可训练向量,靠 Router 或 N-gram Hash 选中。若两类稀疏设计同时使用,还出现一个真正的”最优配比率”问题:固定 (计算瓶颈)和 (内存瓶颈),在恒等式 的和约束下分配参数——这正是第三节那个无解析解、需二分求解的问题,结论是存在一个非平凡的最优配比,不是把参数全给 MoE 或全给 Memory 最好。
6.5 架构篇数据流
flowchart TD
A["架构误差 F_arch"] --> B["朴素版:F ~ α₄N^-γ₄<br/>Kaplan 0.076 / Chinchilla 0.34"]
A --> C["深宽版:F ~ α_W·W^-γ_W + α_H·H^-γ_H<br/>和约束,二分数值解"]
A --> D["MoE 版:F ~ α₄·N_act^-γ_act·N_total^-γ_total + α₈·N_act^-γ₈"]
C -->|γ_W=γ_H=1| E["W*~N^(1/3), H*~N^(1/3)<br/>F*~N^(-1/3) vs Chinchilla 0.34"]
D -->|定义| F["等效参数量 N_eff<br/>特例:√(N_act·N_total)"]
D -->|叠加 Memory 层| G["和约束最优配比<br/>MoE 与 Memory 参数不全是哪一边最好"]
B -->|并入算力约束 C~NK| H["N*~C^(3/7), K*~C^(4/7)<br/>vs Chinchilla 0.46/0.54"]这张图说明了什么:架构误差这一段按”变量粒度”分了三层(一个标量 、两个标量 、四个标量的 MoE+Memory),粒度越细约束类型越复杂——从异幂不等式(解析解)退化到和约束(数值解),但方法骨架不变。
七、数据篇:唯一没有解析解、也是最模糊的一段
7.1 把 K 和 D 分开
数据误差 的基本形式:
第一项:训练集越大泛化越好;第二项: 是平均每个样本被训的次数(Epoch 数),Multi-Epoch 越严重泛化越差。区分 和 是这套框架与多数经典工作的关键差异——Kaplan、Chinchilla 默认 Single-Epoch(),于是”数据”只有一个旋钮;分开后才有资格讨论”数据不够时该训几遍”。
7.2 最优轮数:第三次套异幂不等式
固定 、 且总在最优超参下训练,合并优化误差与数据误差:
对 套异幂不等式( 一负一正两个幂次):
第二个式子读出来是:数据越少,最优 Epoch 数越多;数据越多,最优 Epoch 数越少(且趋于 1,即 Single-Epoch 附近)。这与 arXiv:2511.13421《Larger Datasets Can Be Repeated More》的结论方向相反。原文坦承这一点,并给了一个修补方案:把惩罚项一般化为 ,此时最优 Epoch 随数据增减的方向由 的符号决定,两种方向都可能——等于承认当前形式定不了这个方向。
这个未决分歧值得工程读者注意:“小数据多训几遍”到底是补救还是伤害,在理论层面还没有定论,你的数据清洗预算和爬虫预算之间的边际交换率,目前没有可靠公式可抄。
7.3 数据侧为什么”凌乱”
苏剑林对数据篇的自我评价是理解”还停留在非常肤浅的阶段”,并给出三个原因:其一,优化器和架构的变量()都是明确的数字,而数据的领域、质量、模态没有清晰边界,无法用单一标量刻画;其二,、、 都是损失的条件,变量相互作用,很难构造”干净”的实验设置;其三,方法论上有个内生悖论——为了公平测量效果要先准备一个”装作不知道”的测试集,再去研究训练数据的规律,“这个流程不管怎么看都挺莫名其妙”。数据配比、质量、模态的建模工作(arXiv:2403.16952、2510.03313、2607.22043 等)形式五花八门,尚无可统一的骨架。
八、幂律篇:为什么是幂律、为什么只动系数不动指数
两个”元问题”。
为什么假设幂律? 原文的回答:当我们确定一个变量的依赖关系是单调递减、且只关心渐近行为时,初等函数里基本只有幂函数和指数函数两类可选。指数衰减是”短尾”的——资源稍加投入收益就触顶,与体感不符;幂律是”长尾”的,能描述”持续投入、持续改善”。更深一层,幂律等价于无标度性:,函数在任何尺度下看起来都一样,而”Scaling”的本义恰恰是跨尺度规律。实用层面:幂律在 log-log 坐标下是直线,好拟合好可视化;且异幂不等式保证最小值点和最小值仍是幂律——形式封闭。
为什么条件变化只改系数、不改指数? 这是框架里最”物理”的一条假设(架构变化只影响优化误差幂律的系数、稀疏度只影响架构误差的系数,指数保持不变)。苏剑林给的理由有三层:数学务实——指数若随条件变化,幂律形式本身被破坏,异幂不等式失效,框架失去可操作性;物理类比——统计物理中相变的临界指数是普适的,同一普适类的材料共享指数、细节只改非普适的前置因子,类似地指数可理解为问题本身的”难度”(由数据分布与任务决定),系数是解决方案的”工程水平”;反证法——若有限的工程改进真能改变指数,渐近意义下其相对优势随规模无界放大,有限投入换无界收益,通常不现实,除非它改变了问题本身。arXiv:2606.25008 的立场论文给了更强的版本:指数由 Softmax 非线性(时间的三分之一幂)、表征叠加(宽度反比)、层间集成平均(深度反比)等通用机制固定,系数才对数据和架构细节敏感——“fixed exponents, time to understand coefficients”。
这条”指数难动”的假设对工程团队有直接的预算含义:如果你的一次架构改进让 loss 曲线在 log-log 图上斜率变了,先怀疑实验有混淆变量,再庆祝找到了新机制——按这套世界观,斜率(指数)是问题的属性,截距(系数)才是你的工程水平。
九、把各家 Law 装进同一个格子
现在可以把开头的”打架”重新读一遍。下表把本文涉及的主要 Law 放进三重分解的坐标系:
| Law | 年份/出处 | 主变量 | 核心结论 | 在框架中的位置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Kaplan Law | 2020,arXiv:2001.08361 | ;算力优先堆参数 | 架构段朴素版 ;未区分 K/D,Embedding 统计口径有争议(arXiv:2406.12907) | |
| Chinchilla Law | 2022,arXiv:2203.15556 | ; | 架构段 ;算力分配结论被框架理论值 3/7、4/7 独立复现 | |
| Microsoft Law | 2024,arXiv:2409.19913 | 优化段: 对 的依赖是”B*、F* 与 N 无关”假设的推论; | ||
| DeepSeek Law | 2024,arXiv:2401.02954 | 、 | 优化+架构联合段的算力约束版; 的理论值 吻合、 偏差大 | |
| Step Law | 2025,arXiv:2503.04715 | 、 | 优化段: 理论值 吻合; 指数符号与 Microsoft Law 相反源于约束方式不同 | |
| 苏剑林框架 | 2026,kexue.fm/archives/11833 | 三重分解 + 异幂不等式统一以上各格 | 骨架本身:零拟合参数的理论值(1/2、1/4、1/3、3/7)对上各家实测 |
读法:前五行是不同横截面上的实验拟合,最后一行是把它们串起来的”生成机制”。理论指数与实测指数 2%–28% 的偏差不是失败——拟合值本身携带各家模型家族、数据配方、token 化的差异,而理论值是零参数的。
十、边界与未解:这套框架不解释什么
如实列出框架自身的边界,多数是苏剑林在原文中主动声明的:
- 没有证明任何定理。原文自述:“我们没有证明任何定理,只是写下了一个三重分解,以及凭经验写下了一堆幂律假设,然后利用最优化方法做了一些基本的分析。“它更像物理里的量纲分析——先凭直觉和单调性猜形式,推导最优解规律,再对照经典结果修正。
- 数据篇是最弱的一段。最优 Epoch 方向与 arXiv:2511.13421 相反且无裁决;惩罚项 时损失趋于无穷的渐近行为与经验(继续训练测试损失不会无穷大)矛盾,只在 Multi-Epoch 不太多的区间可用。
- 只能”拍”。Microsoft Law 给 0.23、Step Law 给 0.713,框架内部没有机制定这个值,苏剑林从梯度标准差量级猜 0 到 0.5 之间、取 1/4——这是整条链上最不硬的一环。
- 长上下文缺位。框架里计算量 不含上下文长度。苏剑林在评论回复中承认:跑 Scaling Law 实验时上下文一般只有 4K 至多 8K,1M 上下文下 attention 层的计算量不可忽略,“可能要做新的修正”。
- 稀疏架构只搭了形。MoE 的路由开销、推理效率、Shared Expert、Expert 颗粒度等实践因素都只点到为止(arXiv:2509.23678 试图把所有因素糅进一个大形式拟合),“增加稀疏度总是划算的”仅在理论计算量意义上成立。
- 指数普适性是猜想。“系数之问”的答案是作者自认”基于简洁性与自洽性的一个猜想,算是开放问题”。arXiv:2606.25008 的普适类论证是一篇立场论文(position paper)的力度,不是证明。
- 各家实测指数的可比性有限。本文第五、六节做的”理论值 vs 实测值”对照,前提是各家用可比的量在可比的区间拟合——实际上模型家族、数据配方、拟合方法都不同,14% 或 28% 的偏差里有多少是框架误差、多少是实验异质性,无法从公开数字里分离。
十一、小结
这套框架的贡献不是新数据、不是新公式,而是把 Scaling Law 从”一堆各自为政的经验拟合”重新组织成”一个可推导的结构”:三重分解提供坐标系,异幂不等式提供引擎,各家 Law 的指数变成坐标系里不同位置的读数。对工程读者,三个可带走的东西:
- 降维武器:假设”总在最优超参下训练”,六参数优化律坍缩成两参数,再坍缩成单参数经典形式——打点预算减半以上,这直接对应 arXiv:2607.01487 的解耦做法;
- 方向直觉: 随步数/样本数衰减、 随样本数增长、深宽等比、参数数据等比,四个方向都有零参数理论值背书;
- 怀疑论锚点:指数是问题的属性、系数是工程水平——下次看到”我们的新架构改变了 Scaling 斜率”的说法,知道该先查什么。
而它的诚实同样值得带走:作者明确说数据篇理解肤浅、 是拍的、指数普适是猜想。在一个Scaling Law 被当作圣经引用的舆论环境里,一篇把”哪些是推导、哪些是假设、哪些是拍脑袋”标得清清楚楚的长文,本身就是方法论示范。
📋 来源与核验记录
以下来源均为本文写作过程中实际打开并核对过的一手来源(核对日期:2026-09-30,北京时间):
- 苏剑林. 《解构 Scaling Law:优化、架构、数据的三重奏》. 科学空间, 2026-07-29. https://kexue.fm/archives/11833 (镜像:https://www.spaces.ac.cn/archives/11833 ) —— 本文主线;三重分解、异幂不等式、各节推导与”小结一下”的结论、以及第十节中主动声明的边界(无定理、数据篇肤浅、 拍 1/4、评论中关于长上下文的回复)均出自此文。已核对:异幂不等式取等条件、理论值 、、、 等式子在原文中逐条存在。
- Kaplan, J. et al. “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.” arXiv:2001.08361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001.08361 —— 已在 HTML 版核对 (式 1.1,non-embedding parameters)。
- Hoffmann, J. et al. “Training Compute-Optimal Large Language Models”(Chinchilla). arXiv:2203.15556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203.15556 —— 已在 HTML 版核对式(10) ()与参数拟合法 (式(4) 及 Table 2)。
- Step Law: “Predictable Scale: Part I, Step Law — Optimal Hyperparameter Scaling Law in Large Language Model Pretraining.” arXiv:2503.04715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503.04715 —— 已在 HTML 版 v7 核对表 1 与正文式(1):、;论文摘要称训练 3700+ 个 LLM、约 100 万 H800 GPU 小时。
- Microsoft Law: Bjorck, J. et al. “Scaling Optimal LR Across Token Horizons.” arXiv:2409.19913(ICLR 2025)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409.19913 —— 已在 HTML 版 v3 核对式(3) 与式(4) 拟合值 ;Step Law 表 1 中引用的 为 Step Law 对其改写的形式。
- DeepSeek-AI. “DeepSeek LLM: Scaling Open-Source Language Models with Longtermism.” arXiv:2401.02954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401.02954 —— 已在 HTML 版核对式(1):、;论文使用 近似(后改用更精确的 )。
- 其他在正文提及、经 arXiv API/摘要核对标题与主题的论文(未逐条读全文,仅核对存在性与主题):arXiv:2503.12645(Understanding Gradient Orthogonalization)、arXiv:2603.15958(Deriving Hyperparameter Scaling Laws via Modern Optimization Theory,摘要确认其对 LMO 框架优化器给出闭式幂律)、arXiv:2607.01487(How to Allocate Your Tokens? Scaling Laws with Training Steps and Batch Size)、arXiv:2606.25008(Neural Scaling Universality: If Exponents Are Fixed, Time to Understand Coefficients,摘要确认其为立场论文)、arXiv:2501.12370(Parameters vs FLOPs: Scaling Laws for Optimal Sparsity for MoE)、arXiv:2406.12907(Reconciling Kaplan and Chinchilla Scaling Laws)、arXiv:2511.13421(Larger Datasets Can Be Repeated More)、arXiv:2403.16952(Data Mixing Laws)、arXiv:2510.03313(Scaling Laws Revisited: Modeling the Role of Data Quality)、arXiv:2607.22043(Scaling Native Multimodal Pre-Training From Scratch)、arXiv:2509.23678(Towards a Comprehensive Scaling Law of MoE)。
- 苏剑林博客引用、本文正文未直接使用的论文(仅登记存在性,不计入上文核对范围):arXiv:2202.01169(Unified Scaling Laws for Routed Language Models)、arXiv:2605.01640(Prescriptive Scaling Laws for Data Constrained Training)、arXiv:2305.16264(Scaling Data-Constrained Language Models)。
本文自行推导/验算的数字清单(与官方口径分列):
- 偏差百分比:Step Law 0.571 对理论 0.5 偏差约 14%;Microsoft Law −0.32 对 −0.25 偏差约 28%;Chinchilla −0.28 对 −0.25 偏差约 12%;深宽比理论 对 Chinchilla 0.34 偏差约 2%;算力分配理论 3/7≈0.43、4/7≈0.57 对 Chinchilla 0.46/0.54 偏差分别约 7%(理论 0.43 对实测 0.46)与 5%(理论 0.57 对实测 0.54); 理论 对 DeepSeek 0.3271 偏差约 14%(精确按未舍入的 2/7\approx0.2857 计为 14.5%;分母一律用理论值,不用实测值)。以上均为本文按”相对误差 = |实测−理论|/|理论|“口径自行计算。
- Microsoft Law 对 Step Law 中 指数符号相反的分析(约束方式不同)、以及”对 的依赖是 B*、F* 与 N 无关假设的推论”的推导链梳理,为本文基于原文的自行解读。
未核实项(如实声明):
- arXiv:2603.15958 中 SignSGD/Muon 收敛分析给出 、 的具体推导本文未逐行验证,仅从其摘要确认”对 LMO 框架优化器(含 normalized SGD、signSGD、Muon)给出闭式幂律”与苏文的引用一致。
- 苏文对”Microsoft Law 给出 0.23、Step Law 给出 0.713”的 归属:0.23 已直接在 Microsoft Law 原文式(4) 核对;0.713 已在 Step Law 原文表 1 核对为 的指数。但”这两个指数对应框架中的 “这一映射本身是苏文的观点,本文未独立复核 Step Law 的拟合是否在其他变量固定方式下能拆出独立的 。
- DeepSeek Law 的 与框架理论值的明显差距(−0.125 vs −0.25),原文归因于”优化设置和学习率 Schedule”,本文未从 DeepSeek 论文中独立验证该归因。